
2026年伊始,中国近现代出版史的研究版图中,补上了一块重要的拼图。
商务印书馆新近推出了《张元济全集补编》(下简称《补编》),由张元济文孙、上海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张人凤先生精心编纂。
《补编》收录了自十卷本《张元济全集》问世后新发现的张元济著作文献近35万字,涵盖976通书信、186篇诗文序跋。它为我们揭开了张元济鲜为人知的人生侧面,亦补全了这位文化大师的精神图谱。
《张元济全集》书影
《张元济全集补编》书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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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编纂缘起
十五年拾遗:
从《全集》到《补编》的文化接力
在近现代出版史上,张元济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。这位横跨戊戌变法、清末新政、民国乱世至新中国的文化巨匠,对我国近现代出版事业做出了杰出贡献。他主持商务印书馆半个世纪,用一生践行着文化报国、出版救国的初心,其著述整理始终是学界关注的焦点。
其实早在张元济逝世后,他的挚友陈叔通便嘱咐上海图书馆、商务印书馆纂辑其遗稿,拟编诗文、书信、日记等,后因时代所迫而中止。20世纪80年代,时任商务总编辑的陈原来到上海,商议为张元济编印遗稿之事,随后在其哲嗣张树年、张人凤,以及顾廷龙、王绍曾等人的共同努力下,终于实现编纂张集的心愿。
张元济先生
2007—2010年,商务印书馆陆续出版《张元济全集》十卷本,为学界研究这位出版巨擘提供了坚实的文献基础。《全集》共计约550万字,按书信、诗文、日记、古籍、研究著作分类,嘉惠学林。但受限于当时的文献搜集条件,仍有大量佚文未被收录,成为学界研究的遗憾。
2012年,在《张元济全集》十卷本的出版座谈会上,张人凤先生曾慨叹道:“没有真正的全集,只有不断趋于完整的全集。”彼时,距离《全集》出齐不过两年,他又收集到近十万字的佚失材料。这种严谨与谦逊,正是张元济后人一以贯之的治学态度。
在《全集》出版后的15年间,张人凤先生从上海图书馆、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、张元济图书馆、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等海内外文博机构所藏历史文献和数据库中,像拾穗者一样,只字片楮地收集、辨认、整理散佚的张元济所撰文稿。最终,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部《补编》,为近现代出版史研究再添重要基石。
张人凤先生
商务印书馆将这些新发现的珍贵文献辑录成编,旨在更全面地呈现张元济的事业成就与思想世界,让这位文化巨匠的精神遗产得以完整传世。如果说十卷本《全集》为我们树立了张元济先生的巍峨雕像,那么这部《补编》则为这座雕像刻画了更为细腻的纹理,以及更为生动的样态。
02
内容特色
(1)近千封书信:
在字里行间触摸有温度的出版巨擘
书信是《补编》的绝对核心。《补编》收录书信976通,加上《全集》已收4806通,共计约5700通,这一数量在近代名人全集中实属罕见。这些写给郑振铎、蒋介石、胡适、严复、王重民等同时代文化人物的信函,涉及出版事务、古籍校勘、学术探讨乃至日常问候,内容极为丰赡。
这些未公开的信笺,构成一幅全景式的近代文化人物交往图景,也为我们勾勒出一个更为立体的张元济——他不仅是一位有远见、有魄力的出版家,更是一位有温度、有担当、有使命的知识分子。
张元济的思想犹如一颗颗珍珠,散见于他的日记和书信中。例如,他如何与同人商讨出版事宜?如何在战乱年代维系文化命脉?又是如何知人善任、提携后辈?这些细节,往往在正式的文章中难以寻觅,却在私人往来的书信中自然流露。
致郑振铎
振铎先生阁下:敬覆者,昨奉手教,谨诵悉。影印也是园藏元曲事,香港尚无覆信。此间同人互商,照缴前允书主借版权费壹千元。际此时局,自以流通保存为要。敝公司拟照出后即行出版,送书十部。尊处可不必另抄,即以壹千元购印成之书,但出版只能用商务印书馆名义,摄照期至速须两星期。谨此奉覆,伏候裁示。专此。祗颂台安。
弟张元济顿首
廿七年七月二日
在这封写给郑振铎的信函中,二人关于“也是园旧藏”元明杂剧借印出版之事进行商议。所谓“也是园旧藏”元明杂剧,源于明代藏书家赵琦美(脉望馆)之藏品,于民国时流落坊间。1938年,郑振铎在书肆发现这部《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》,千方百计代教育部购藏,并极力促成出版之事。
在前一封信中,郑振铎代教育部提出商借条件,其中最重要的一点,“惟将来商务出版此书时,须用‘教育部’或‘国立编译馆’或其他国家机关名义”。在彼时动荡的时局下,张元济认为最要紧的是让古籍得以保存、流通,因此在与同人磋商后,坚持仅能以商务印书馆的名义出版。而后经历种种艰辛,教育部终于答应由商务印书馆承印此书,“一切条件,均可不计”。
1938年7月2日张元济为影印出版元明杂剧之事覆郑振铎函
1941年,商务印书馆如愿以“涵芬楼藏版”之名排印出版,将其命名为《孤本元明杂剧》。这套国宝级戏曲文献即为“也是园旧藏”元明杂剧的选刊,由张元济亲自主持,郑振铎参与选目、校订,曲学专家王季烈、学者姜殿扬等校理,期间克服了战争导致邮路不畅、校订者与主持者先后重病等诸多困难,最终创造了现代出版史上戏曲文献整理校订的佳话。
这部戏曲界学人翘首期盼的珍贵戏曲选本一经发售数月内即告售罄,可谓战时出版业的奇迹。戏曲研究专家苗怀明亦曾指出,商务印书馆此次整理校订“也是园旧藏”元明杂剧,“无论在规模还是质量上,在当时都是首屈一指的”“代表了建国前戏曲整理工作的最高水平”。
张元济将毕生心血倾注于商务印书馆,正是意识到这部古籍的重要价值,亦深知整理校订古籍的艰辛与不易,才多次去信郑振铎等人沟通出版事宜,始终坚持必须以商务之名出版。
《补编》中还收录了数十封论及此书出版事宜的往来信札,是张元济与郑振铎、王季烈、丁英桂、姜殿扬等人对于《孤本元明杂剧》出版细节的探讨,涵盖契约拟订、选目编次、文字校勘、版式设计等。
这些信函为我们描绘出一幅清晰、鲜活的张元济日常工作图景,生动再现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张元济抢救、整理古籍的出版始末,也为研究中国现代出版史、戏曲史和文学史提供了极为宝贵的原始资料。
1940年3月27日张元济在《吕蒙正风雪破窑记》排样上的批注
除了文化交往外,张元济还曾为民请命致信蒋介石。那么张元济究竟是为何事写下这封信笺呢?
致蒋中正
介石院长大鉴:敬启者,庐山待教,倏已数年,远隔风徽,时殷企想。比闻综领枢轴,气象一新,敷政优优,真可为邦家庆也。元济籍隶海盐,侨居沪渎已逾三十载。近有自故乡来者,述及本省兴修公路,将贯城心,自南而北。县城斗大,街衢逼窄,公路有规定丈尺,两旁居民有碾及路线者,均须拆让。综计穿城经过之路,其中一半均有民房在应让界内。敝邑素称贫瘠,加以频岁荒歉,生计尤艰,居民多苦无力迁让或重自修葺。有人建议,如将路线改移西北数百步,沿旧时城边而过,其间本系空地,可无须毁及民居,於公於私,均无不便。曾以此议诉之县政府,未蒙采纳。乡人彷徨奔走,计无所出。元济闻之,殊为恻然。因思我公视民如□,用敢代为呼吁。谨附上略图一纸,伏祈鉴察。似此改线办法,於现在筑路经费及将来行驶速率,均不致有甚增设。可否仰祈转达浙省当道,俯念民难,重行勘改,俾此穷黎稍纾涸辙,感戴大德,觉有涯涘。并闻兴工在即,为时甚迫,倘蒙鉴允,特与□咨,尤深感荷。越俎干渎,无任悚惶。(下缺)
(1936 年 2 月)
张元济原籍浙江海盐,听闻故乡兴修公路将横穿县城中心,必须拆除道路两旁的民房。但海盐向来贫瘠,连年的饥荒更是使百姓民不聊生,他们既没钱搬迁,也无力重建住房。
因此有人提议,只要把公路路线改到县城西北方向几百步,沿着旧城墙边的空地修建,完全不用拆毁百姓房屋,实为两全其美之计。
这个建议却并未被县政府采纳,百姓们彷徨无助,四处奔走。张元济听说后深表同情,自愿写信为民请命,致信蒋介石请他转达浙江省负责官员,审慎地重新勘察并修改公路路线,旨在尽快让穷苦百姓脱离绝境。
张元济惶恐不安地写下这封信,尽管自认有越俎代庖之嫌,但因施工在即、时间紧迫,保全民房成为当务之急。他的言辞恭敬恳切,字里行间无不体现出对百姓苦难的体恤,是一封极为典型的乡绅陈情信。
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书中还附有部分致信者的原函,如《致史久芸》后附《史久芸致张元济信》,或《致严复》后附《严复致张元济信》等等。这种“来去函”对照的编排方式,让书信对话得以完整呈现,仿佛引领我们穿越时空,亲眼目睹那一场场关乎文化命运的交谈。
(2)诗文、序跋及其他:
补全思想轨迹,彰显文化担当
除书信外,《补编》将搜集到的诗文、序跋、备忘等文献统编为第二部分,按写作时间排序,原无标题者由编者据内容补充,主要可以分为三类:一是序跋、题辞与识语等,二是诗文、寿联与挽联等,三是谈话纪要、备忘及各类批注等。
这些书前序跋、诗文对联、备忘批注等,不仅能够还原张元济主持编译、校勘工作的各类细节,也能够持续印证他精益求精的治学态度,以及志存高远的文化品格——如校改严复翻译《原富》手稿的字斟句酌,与胡适探讨《常识丛书》计划的虚怀若谷,身居要职仍能亲力亲为的勤勉奋进,都在这些吉光片羽中得以体现。
例如,《补编》中补录了《中华民族的人格》书前题辞之五,展现其心系国运的民族大义。《中华民族的人格》是张元济编著的唯一一本通俗类小书,在卢沟桥事变前夕出版,全篇不过五万字却屡次重印再版,凝聚了张元济旨在团结国人抗日、重塑民族精神的时代愿景。
《中华民族的人格》书前题辞之五
(1945年8月20日)
作者撰此书时,已料到必有通敌卖国之辈乘时而起,故作此以儆国人。“一二·八”后,果被敌军取去,付造纸厂毁化。此为劫后幸存之本。重阅一过,不禁感慨系之。
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二十日
张元济识
1945年8月20日《中华民族的人格》张元济题识
在民族深陷危亡、国难当头之际,张元济早已预料到会有汉奸背叛国人勾结外敌,遂选取《左传》《史记》中的故事撰写成书,意在唤醒民众的爱国情怀,以儆国人、砥砺抗日。
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,该书被日军禁毁,妄图消灭中华民族人格,岂料消灭不得反而助其发扬。张元济在题辞中强调,对国民人格的培育有助于实现中华民族复兴的宏愿,亦反映出他心系家国、勇担重任的时代使命。
此外,《补编》中还有数封涉及张元济国际交往的书信,如致法国汉学家伯希和、美国出版商普林顿等,这些书信再现了张元济与海外学者互动的历史细节,体现出他在对外交流中游刃有余的行事风范,以及其作为出版泰斗所具备的胸襟与眼界。
1921年10月28日张元济致美国出版商普林顿信
(英文打字件)
03
出版价值
补遗的意义:
对“中国现代出版第一人”的当代致敬
如果将《补编》置于张元济一生的框架中审视,会发现它填补了此前全集留下的若干空白。它的出版不仅为学界提供了诸多宝贵的原始史料,为商务印书馆践行文化弘扬使命奠定了坚实根基,更是为当代读者、出版者乃至文化教育工作者,给予了极其深刻的价值启示。
《补编》堪称“继《全集》之后的又一块文化瑰宝”,因为它不仅是推进现代出版史研究的文献基石,更是对张元济先生“昌明教育平生愿,故向书林努力来”这一精神的当代致敬。它以近35万字的遗珍,让我们看到了张元济作为出版家的远见、作为学者的严谨、作为爱国者的担当、作为普通人的温情。
在信息碎片化的今天,回望张元济那一代知识分子,他们以出版为战场,以书刊为武器,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,为中华民族保留了文化的火种。在中华文化传承发展的道路上,这部《补编》既是对过去的致敬,也是对未来的指引。我们通过阅读他的文字,通过《全集》与《补编》中那些或深沉或温润的篇章,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穿越百年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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